又一部根據同名小說改編的國產青春片火了,電影《匆匆那年》上映9天累計狂卷4.06億票房,實在很難不引起人們的注意。從2013年的《致青春》,到後來的《同桌的你》,再到今天的《匆匆》,作為接連推出的青春愛情三部曲,三片都乘着吹了幾年的懷舊東風,一路昂首挺進。然而在票房飆高的情況下,這幾部影片卻陷入了「墮胎」爭議,網上甚至傳開了這樣的段子:「眼下的懷舊青春片要被民營醫院植入了嗎?動不動就給無痛人流打廣告!《致青春》裏有打胎就算了,《同桌的你》也打胎,《匆匆那年》還打胎。這幾個片子幹脆改名叫《同桌打胎》、《打胎那年》好了。」 好好的青春三部曲,直接變成了「墮胎三部曲」。

印象中的青春片,應該是「那天天很好,而你正好穿了一件我很喜歡的白襯衫」的感覺,空氣裏都漂浮着荷爾蒙的氣息,情竇初開的他羞澀試探年少悸動的她,然而如今活躍在熒屏上的青春片,滿眼的45度明媚憂傷和唯美大逆光,星光閃閃淚光點點,一成不變的初吻、出軌、墮胎、三角戀梗屢屢出現,不禁讓人想問國產青春片到底怎麼了?這些導演是都商量好的嗎?

I

青春片裏有三寶:墮胎、車禍、難到老

三片三中,墮胎率100%

《致青春》裏女神阮莞冷着臉親自陪自己的小三去打胎,然後轉身回來對自己的渣男友說了那句「只此一次,下不為例」的經典台詞;《同桌的你》把人流情節作為了男女主角走上愛情巔峰的鋪墊;而到了《匆匆那年》,女主角倪妮打胎時選擇「我不用麻藥」,對劈腿男主彭於晏進行了傷人先傷己的毀滅性報複。愛情3部曲,3次打胎,墮胎率高達100%。

學生在人流手術人群中的占比肯定較以往高了,但非要把墮胎的情節用俗用爛,為了用而用,那麼觀眾非但不能體會出主人公的悲痛,反而可能產生逆反和戲謔的心理。青春的回憶確實匆匆,青春有時帶來的傷痛也讓人追悔,但只有用一個意外到來的小生命的消逝才能表達這種追悔?這種傷痛?

異地小三,分手率100%

當然,對於那些顏好、有錢、又有才的人來說,青春裏永遠不乏追求者,於是,三角戀乃至N角戀自然也就成為電影裏不能錯過的橋段,但這幾部電影男女主人公們無一逃出分手的結局,好像不能在一起的戀愛才魂牽夢繞,得不到的才叫遠方。

《致青春》中除了女主角鄭微、林靜和陳孝正這一條三角感情線,還加入了女二阮莞、趙世永、師哥老張這第二對三角戀,撐得劇情豐滿起來,但一路的青春記憶及至成年後,伴隨的多是糾葛和夢魘,剪不斷和理還亂,搭上的除了愛情,還有生命。

《同桌的你》男主角林一的同學Tom追求女主角周小梔的行為,使得兩男生之間爆發激烈衝突,周小梔對林一不理智的行為進行了處罰,把兩人每次約會時間從21分鍾縮減到13分鍾,而這段三角戀則成了後來拚湊「5211314」這串數字的重要一環,但倆人終是現實地敗給了異國戀。

《匆匆那年》作為一部商業片,選取了當前商業價值頗高的彭於晏和倪妮,再加上跑男二人組,選秀二人組,情節中更是將三角戀、劈腿、暗戀、備胎、日漫等元素融合,電影結尾始終在糾結男主角有沒有後悔當初分手,而女主角遠在巴黎埃菲爾鐵塔下,一襲紅色長裙嫣然一笑,完成了對這段青春的最美謝幕。

女神渣男,車禍率33%

韓劇中「車禍、癌症、治不好」的老套劇情一度廣受詬病,甚至後期每每提起韓劇都覺得是個笑話,不過刻板印象歸刻板印象,其實大部分韓劇早已拋棄了這種濫苦情的戲碼,然而國產青春片還在把這個悲情套路搬上熒幕。《致青春》中阮莞毫無預兆遭遇車禍,事故現場跟安妮海瑟薇主演的《一天》如出一轍,除了標志女主角的青春和友情隨着這「砰」的一聲完結,對觀眾來說更多的只是被突如其來的巨響和橫飛的身體嚇到的恐慌,和隨後對劇情了然於心的莞爾一笑。

對小說看多了的人來說,無可挽回的悲情結局總比大團圓更讓人回味,而且悲情結局就真的是結局,不會再有對於「以後」這個問題的糾結,所以「悲情絕境」似乎是一個十分迷人的彼岸。而且從觀眾的實際反應看,車禍劇情屢試不爽,人們雖然在一邊大罵情節老套,但一邊還是會偷偷抹去流下來的眼淚。

II

青春片你怎麼了?不痛不知愛太美

優質小說成後盾 「謝謝你也喜歡我」

青春片為何總是這個路數?從導演、編劇再往前找,我們順利的找到了改編的原著。近幾年的青春愛情電影多數脫胎於青春小說,其中的「傷痛」部分正是令廣大年輕讀者關注和揪心的焦點。

青春傷痛小說的作者多為80後,生活在物質和文化逐漸豐富時代中的獨生子女,沒有兄弟姐妹陪伴,但卻獲得來自世界的信息,思想和情感相比之下更加細膩豐富,難免充斥着各種憂愁和焦慮。青春的記憶和感性的心靈使得創作者將這種「傷痛」藝術化、放大化,在追憶和歎息中形成情感的噴發。

青春文學長盛不衰,回憶成為重頭戲。辛夷塢的原著《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》,鄭微傾注了大學生活中所有的激情和熱情追求陳孝正,與他相識相戀,感情漸濃時,陳孝正毅然選擇畢業出國,放棄鄭微,留給她的只有曾經瑣碎的美好。「這個世界上,沒有人真正可以對另一個人的傷痛感同身受」,「誰先愛了,誰就輸了」這些小說中的語句被搬上大熒幕,口口相傳,甚至被奉為經典。

國內青春片的前輩《那些年》,更是由小說作者親自執導,人物、情節均來自於真實的生活:柯景騰為九把刀的原名,沈佳宜正是他學生時代追求的女生,一眾配角也有生活中的原型,完全是根據青春的回憶創作。除了作品本身的可讀性,挖掘其後的故事也成為讀者的一大樂趣。沈佳宜說:「謝謝你喜歡我。」柯景騰回答:「我也很喜歡當年那個喜歡你的我。」這兩句話也許概括了許多人的青春回憶情結。

周邊經典難超越 墮胎傷痕湊痛點

日本青春電影發展至今已有50多年的歴史,畫面風格幹淨、明朗、詩意,節奏舒緩,經常使用沉默的藝術。通過細分,青春純愛(《情書》)、青春叛逆(《關於莉莉周的一切》)和青春的迷惘(《燕尾蝶》),每一種類型都相對成熟。

同樣,相比大陸而言,台灣的青春純愛電影無論從深度還是從廣度而言,也在已有的風格之上日趨成熟,並受到大陸觀眾的廣泛認可。縱觀台灣電影歴史,青春電影早就占有一席之地。除了早期的《學生之愛》(林清介),《風櫃來的人》(侯孝賢),還有《藍色大門》,《盛夏光年》構築了台灣愛情電影的新基調:清新、唯美、文藝。再到近幾年叫好又叫座的《海角七號》和《那些年》,更是成為台灣青春題材探索生存之道的典範。

反觀大陸青春愛情電影,雖然近幾年青春題材再次被推上熱潮,但優質作品卻寥寥可數。想要另辟蹊徑,形成大陸的青春電影市場的初衷是好的,但是基於大陸的青春傷痛文學,通過電影的藝術敘事手法,同時為了迎合市場需求,也就自然而然地放大了其中的傷痛。因此,墮胎、車禍、三角戀等情節層出不窮。

擔任過2005年威尼斯電影節評委的阿城在他的著作《遍地風流》中這樣說道:「青春小說在中國,恕我直言,大概只有王朔的一篇《動物凶猛》……青春難寫,還在於寫者要成熟到能感覺感覺。理會到感覺,寫出來的不是感覺,而是理會。感覺到感覺,寫出來才會是感覺。」 阿城認為王朔的《動物凶猛》是合格的青春小說,這個觀點被姜文執導的影片《陽光燦爛的日子》加以肯定,在《陽》這部影片中,我們看到的是由青春期反映出來的青春,是最直接的青春體現。然而當今青春文學市場中能有如此「理會」的作品鳳毛麟角,小說都知道迎合讀者口味,安排三俗橋段,商業電影更懂得適當渲染,以顯示情感的濃烈,不免過猶不及。

III

青春片還能走多遠?優點缺點太明顯

那時文藝小清新還不是罵人

「那麼多事情,跟青春綁在一起就是美好,離開青春,就是傻帽」,所以回憶少年愛戀永遠不會過時,國產電影也早就打開了青春愛情片的大門。1993年,馮小剛拿着王朔的小說《動物凶猛》找到姜文,於是就有了那部《陽光燦爛的日子》;2001年,王小帥拍《十七歲的單車》,把青春的殘酷、貧困、愛情跟矛盾赤裸裸地掏出來,攤開讓人們一次看個痛快;只不過那個時候票房太少人太小,所以「懷舊」沒能成為流行風潮。

後來直到2011年,好不容易又出現一部引起全民轟動的《那些年》,這時候國內的觀影主力軍換了一撥人,他們跟導演生活的年代背景大致相同、有錢、有閑,並且正在經受着來源不明的「小清新」「懷舊風」發起的一輪又一輪總攻,於是九把刀的「沈佳宜」一瞬間成了全國男人甚至女人們的「沈佳宜」,九把刀的真情泣成詞,讓無數人又重新淋了一場那些年錯過的大雨;接着,2013年,趙薇借着畢業作的機緣,繼續搭乘「懷舊」順風車,在無須煽情都淚光點點的畢業季推出《致青春》,7.26億票房,證明了這部畢業作品的成功;之後《同桌的你》《匆匆那年》的接連出現,使人們從這股懷舊潮中抬不起頭,遇到一部新的青春愛情片就忍不住往裏跳。

就算跪着也還是把錢賺了

愛情是絕大多數電影都會用到的元素,看沒有愛情線的電影就像是出門沒帶手機,總感覺缺了點東西,所以,純愛情電影總是票房常勝軍。據統計,2013年所有愛情電影票房總和達77億,約占全年票房的35.3%,領先其他任何一種類型片。

最近熱映的《匆匆那年》在複制了《致青春》畫風的同時,卻沒能複制它的口碑,少數人找到共鳴,多數人邊看邊罵,但仍不妨礙它票房一路領先。電影未上映前,導演張一白被問「賀歲檔有沒有壓力」時說,「我有什麼壓力嗎?投資不到4000萬。有人問我賀歲檔有什麼壓力?我說屁,最沒有壓力就是我!」 「我覺得我不會賠錢了。很多電影在考慮不賠的時候,那我有什麼壓力?就這麼點錢拍的,賺多賺少也不到我兜裏。我有什麼壓力?」可見,該類型影片投入少、門檻低、受眾廣、收入高的特點,堪稱「吸金利器」。

青春片越拍越像多胞胎

近些年國內特別愛提「類型電影」的概念,都說類型電影的成熟和發達,是一個國家電影產業興盛的基礎。國產愛情片在類型化發展道路上漸漸鞏固自身的地位,而拜現實所賜,乘着這股吹了幾年的文藝小清新風,青春校園愛情電影也在愛情片這個大類中獨樹一幟。但在發展的過程中好像混淆了類型化和同質化的概念,國產青春愛情三部曲在趨同化的道路上漸行漸遠,個性全失。

如果說《那些年》還給人們眼前一亮的感覺,那麼到青春愛情三部曲的時候我們已經看不到什麼新意了,不斷重複的青青校園、偏執愛情、熱血青春和意外懷孕,每部戲都能在彼此之間看見相同的影子,好像一個魔咒。雖然這些電影都是根據原著小說改編,原著小說又深受同時代校園文學影響,總有相同的故事情節,但在由文字轉變成光影的過程中,總是可以在取景、敘事方式等等方面表現出區別,可是我們的國產青春三部曲卻沒有做到。

電視劇《知青》的導演張新建直言,是在偷懶、能力和票房的三重壓力下,國產青春電影才走上「不墮胎不青春」的結局,「作為一個比較成熟的創作人員,應該了解生活是千姿百態的。生活是真實的,但審美卻是有想象空間的,把似曾相識的東西剔除掉,才能給觀眾帶來合乎情理又意料之外的結局」。換句話說,一味地墮胎、煽情,只能說明創作人員的思路單調,想象匱乏。

狼來了還能讓人信幾次?

很多事物容易在盛名之下突然變成一個笑話,就好像曾經的韓劇,好像《星你》之後曝光率過高的金秀賢,而我想,如果國產青春愛情片如果照着這條道路再走下去,可能離成為一個笑話真的不遠了。記得看完《致青春》從電影院裏走出之後,或許是在畢業情緒的催化下,還是覺得青春離別的氣氛濃厚,但到了《匆匆那年》,花着比《星際穿越》還高的票價,出來之後只是一陣陣地替《星際》不值。問題是,如果觀眾一次次看這種雷同、混亂的電影,第一次可以,第二次或許還是好奇,第三次第四次還會去看嗎?

有網友這樣向導演呼籲:「中國人太苦了,父輩們苦惱讀不了書,我們苦惱太多書要讀,幾代人,沒幾個人的青春拿得出手,如今,只能通過別人的青春,尋求補償。 但是,那些拍青春片的導演,咱們商量下,下次能不能別讓女主角墮胎了。」這並不是玩笑話,我們有理由相信,人們對國產青春片的呼籲絕不止這麼一點。

幕後人員

  • 監制楊愛博

  • 策劃董洋洋

  • 撰稿董洋洋

  • 撰稿梁海燕

  • 設計方 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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